关注本体性的文化建筑创造-长兴图书馆

2018/3/9 12:23:59

■傅筱


[摘要] 本文以长兴图书馆、档案馆建实践为切入点,探讨了一种去除符号图像语言后的文化建筑创作途径,其主题是关注场地属性、空间场所和建造品质,并通过关注建筑本体性来达到建筑文化性内涵的创造。
[关键词] 符号图像语言 场地属性 空间场所 建造品质
[ABSTRACT]  Taking the project of Changing library-archive as example, this paper discussed a kind of cultural architecture creation which paid close attention to site-context, open spaces and construction quality, and pointed out that we could express the culture architecture by the nature of architecture.
[KEYWORDS] symbol graphic impulse, site-context, place, construction quality

古往今来,文化建筑一直是城市关注的焦点,常被看作城市文化的象征。在我国,目前存在着创造文化建筑的两种主导倾向,一种是传统符号图像语言借鉴倾向,另一种是象征性形态语言倾向。在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市中,历史建筑既是城市的骄傲,又是后继者无法超越的丰碑,对历史的摹写将成为人们追随过往的可信选择,人们希望借助一些传统的符号来表达和重塑其城市的建筑文化;而象征性形态语言倾向侧重于表达建筑造型背后的文化寓意,如建筑象征古代的玉琮、塔等,其本质仍是符号化范畴。在此,本文并非否认这两种倾向的实践意义,而是表明还存在另外一种创造文化建筑的方式值得我们继续研究和实践,那就是关注建筑本体的文化性内涵创造,其主题是关注场地属性、空间场所和建造品质。接下来,本文将以长兴图书馆、档案馆实践为切入点,结合具体实践对上述主题加以阐释。


1、 场地属性
在《走向新建筑》中,柯布西耶以崇敬的心情高度赞誉了古希腊人的经典杰作雅典卫城,“平面看去好像没有规则,这只能骗外行人。各部分的平衡是很重要的,它是由从彼列到潘特立克的著名风景决定的。……各个建筑物适应它们特殊的地形,却又形成整体。”。①在雅典卫城中,场地属性成为创造的源动力,古希腊人充分利用高地的自然条件创造出微妙而精巧的布局(图1)。在古典建筑中,虽然立面是建筑师控制建筑的主导方法,但是场地属性则是隐含在这主导方法之下的重要设计原则。雅典卫城深深影响了柯布西耶的建筑创作,“平面是生成元”并非只是建筑功能平面,实际上还包含场地,可以说对场地属性的分析一度成为是柯布西耶设计的开始(图2)。事实上,任何一个建筑都必须关注场地属性,文化建筑无不例外,这是建筑区别于其他艺术形式的本质要素之一。这里所谓“场地属性”并非是工程技术性质的场地属性,诸如用地范围、竖向设计、道路系统规划、水资源系统整治等技术问题,它们是任何建筑都必须关注的基本技术内容。在这里,场地属性是指与创造建筑文化性内涵紧密关联的场地特性,它包括“非自然属性”和“自然属性”。“非自然属性”我们经常在设计中会遇到,主要是指场地周边建筑性质对创作的约束,比如在历史建筑保护区内的设计;“自然属性”是指与建筑创作紧密相关的场地自然条件,主要包含自然的地形、水系、绿化植被系统等。在设计中,场地属性将成为建筑创造文化性内涵可充分挖掘和利用的基本要素,例如顺应建筑场地边界形态挤压生成建筑形态,结合周边景观要素组织建筑内部人流动线以及采用非严谨的建筑形式回应周边建筑等等。


近年来,这样的建筑设计方法逐渐被人们所重视。它们抛弃了早期现代建筑无视环境的纯正方盒子,转而关注场地属性对建筑的影响和制约,并将其转化为一种可利用的设计条件,最终生成建筑形态和空间。其表现为两种方式:一种是空间和形态的内涵仍然遵从现代建筑原则,但是形体并不是严谨的建筑形式,它们似乎是不经意偶然产生的,让人难以解读,但如果将场地属性结合进去就迎刃而解(图3),这正如法国建筑师雅克?卢肯的评价:“这是一种倾向于贴近自身同时又永远不是完全的自身的形状,这种形状融合于适宜的周边环境,将外缘与内涵紧密地、水乳交融地结合为一体”;②另一种表现是建筑从形态到空间采用拓扑几何形态,强调形态之间的过渡、连续,而非形态之间的冲突;强调事物之间的广泛联系,而非割裂。这些特征与自然现象具有相似性。比如,山脉与峡谷的过渡、陡坡与平原的连接都是一种形态之间的连续,而不是生硬的冲突。对于建筑来说,这一方法可以打破传统欧氏几何学那固定不变的空间形态,建筑可以随着环境的改变而自然地变化,其建筑内涵已经有所超出现代建筑原则的范畴,在试图探索一种新的空间语言(图4)。这两种方式虽然形式差异明显,但却有其共同之处,那就是试图把握住场地上各种超越纯技术的属性,让建筑尽可能归属于这个场地,并建立起将建筑与场地在空间和形态上的关联,这种关联将对场地意义进行重新诠释,使其上升为非符号化的精神场所(spiritplace)。这无疑将是一种新的文化性内涵创造方式。
实际上,场地属性是建筑设计的一种控制方法,而且是在设计初期阶段就须介入的操作策略。正如意大利建筑师维托里奥?戈里高蒂1983年在一篇文章中写道:“……环境应该成为建筑创作的本质,由此可以产生新的设计原则和方法,也就是优先考虑地点特殊性的原则和方法。”③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场地属性不能简单等同于工程技术上的总图关系,而是提供了一种关注事物间广泛联系而非冲突的思维方式,这将对建筑内外空间之间、内部空间之间的关系乃至城市设计和景观设计提供种种启发性的思考。
在长兴图书馆、档案馆的实践中,我们意识到场地的特殊性在其背山面水的周边自然环境,场地属性成为推动设计概念的操作策略。如何充分利用自然环境,创造精神场所是把握场地属性的关键。于是,两条曲线被引入建筑布局中,它们将引导人们从入口广场走向背后的自然景观,同时,建筑产生“外静内动”的非严谨的几何空间形态,“静”由建筑的直线边界组成,它们呼应了城市街道界面,“动”由建筑的曲线边界组成,它们呼应了城市中的自然景色(图5)。两条曲线汇聚成的连廊成为了城市的一个景框,将自然景色引入城市之中(图6)。建筑围合成的内环境以绿化景观为主,但有意识控制了水面、草皮、树木等景观元素的布局,它们呈水平分布,向远方延伸,最终与自然山体融为一体(图7)。此外,建筑内部空间利用开敞与围合、对景、透明与半透明等手法去引导或强化建筑与自然景色的关联,将建筑内部空间融入室外场地(图8)。
在长兴图书馆、档案馆中,没有传统的符号,也没有象征性的形态,通过场地属性的介入,设计的控制过程变得有据可循,场地属性成为了控制建筑的一种策略和方法,建筑不再局限于美学的形式游戏。由于建筑把握住了场地属性中较为特殊的品质,从而整合和提升了周边整体环境,它成为市民们最为乐于前往的精神场所,其文化性也就得以充分的体现。

2、 空间场所
  美国著名建筑理论家阿摩斯?拉普卜特认为,“如果我们试图去设计文化,那将是枉费心机。”④因为文化的含义是十分宽泛的,文化具有时间维度、事件关联的特征。换言之,文化是不能够被一次性设计的,但文化可以是参与创造,参与的主体将是人的集合体而非个体,并且是在历史发展过程中(时间维度)通过关联发生的事件综合形成。而文化建筑之所以具有文化性,其实质也非某个建筑师设计了文化于其中,而是提供了事件发生的空间场所。空间场所将为人们的文化交流活动提供物质性载体,然后在时间维度中通过历史事件来检验其文化性。而建筑师仅仅通过符号的方法去创造文化建筑,同样是缘木求鱼的奢求。因为经过历史洗礼的符号虽然具有文化的时间维度,但是创造文化的事件关联本质却非符号。在这里,并非完全排斥符号借鉴的意义,符号带来的移情(empathy)作用往往能够增强空间的场所感,但是符号必须依附于空间才能充分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所以,关注建筑空间场所的塑造,才是文化建筑的本体内涵,也是建筑师参与文化创造的基本途径之一。根据人的主体不同,空间场所的塑造可分为两类,一是特权空间塑造,如中国古代皇家园林空间;二是市民空间塑造,如威尼斯广场。前者是为少数特权阶层服务的私有空间场所,后者是为多数人服务的公共空间场所。在今天,特权私有空间已逐渐成为历史,公共空间将是城市和建筑的主题。“公共”意味着“开放”,“开放”则意味着“面向市民”。而市民的活动将成为文化创造的源泉和动力,开放性无疑将成为场所感创造的首要内容。开放的目的是为市民创造活动的空间场所,而不只是视觉符号的体现。在开放空间的理念下,建筑将成为城市中有活力的组成部分,建筑的关注点将从符号语言转向场所语言的塑造。
在长兴图书馆、档案馆设计中,我们首先引入了“公园式”图书档案馆的概念,为市民创造开放的空间场所,提供文化交流活动的平台。建筑三个体量首尾相接,尽量靠近城市界面,向北留出大面积绿化公园以呼应自然景观,并在三个体量之间形成开放式广场。场地周边去除了围栏和门卫,增强了室外空间的可达性,市民完全可以自由前往游憩、交流或者户外阅读,甚至成为了结婚照拍摄基地,公园式的开放理念得到较好的体现(图9)。此外,我们通过精心的空间序列组织创造了开放式档案馆理念,打破了传统档案馆高墙深院的形象,市民可以自由出入,参观展览,喝咖啡,甚至可以自由查阅现行红头文件(图10)。长兴档案馆是国内率先建成的开放式档案馆之一,然而其意义并不局限于此,而在于它为市民提供了一个新的文化交流的平台,不定期的开放性活动(如展览、节日庆祝等)将为建筑注入持久的文化活力,它将是建筑文化性内涵创造的源动力之一,并成为当地文化景观创造过程的一个恰如其分的文化片断。

3、 建造品质
绘画的表达展现在笔墨间,雕塑的表达体现在制作中,而建筑的表达无疑将落实在建造上。建造品质的好坏终将直接影响建筑文化性内涵的创造。然而建造品质的内涵和外延远非建造质量的好坏。简言之,建造品质是指设计和建造结果须以增强建筑概念的表达为目的。例如,当建筑师需要创造一个宁静的氛围,而细节却设计得过于繁琐,那么这样的细节建造质量再高,也是没有任何品质和意义可言的,因为它不属于建筑需要表达的内容。可以说,建造品质的终极目的在于建筑意义的“表达”,而非建造自身。建筑如果无视表达的重要性,那么建筑将无异于构筑物,无法上升到一种“品质”的境地,建筑的文化性更无从谈起。
对于文化建筑而言,建筑要表达的是一种超越功能和工程的文化性内涵,这可以用一种符号或象征性图像语言表达,也可以是一种去除符号后的建造语言表达。而建造语言表达并非建造技术表现,而是在遵从技术逻辑的前提下,服从于建筑文化性的意义表达。例如,刘家琨在何多苓工作室设计中,采用了强调建筑文化性表达的策略,而没有一味强调建造技术的表现。对这个作品,建筑师有这样一段自述:“砖的质量很粗劣,但我并不想苛求它的质量。这个设计的主体是砖混结构在空间表现力方面的探讨,而不是砌筑方式的表现,因此,内外墙处理像当地惯常做法一样,采用了抹灰刷涂料的方法,简化了问题。”⑤在这个作品中,建筑师有着明确的表达意图,同时结合当地建造材料的实际质量,通过放弃对砖砌筑方式的表现,采用通常易行的做法,同样赋予了建筑较高的建造品质和文化性(图11)。
由此可见,我们对建造品质的评价不能局限在建造本体的范畴,也即将表达了建造技术自身的规律看作建造品质的评价标准。比如常见的强调暴露结构、构件的真实性等等。事实上,建造品质并不只是一个建造技术问题,更不能等同于建造技术的表现。如果没有建筑师明确的意图表达,仅仅展现建造技术自身,那么建造将难以上升为一种文化品质,或者称之为“诗意的建造”。对此,建筑师刘家琨曾作了一个恰当的比方,“写文章有写文章的目的,不一定要给叙述学一个交待”。⑥
在长兴图书馆、档案馆设计中,为了强调档案馆弧形体量的曲线引导性,我们在可调百叶与檐口石材之间引入了第三种材料,一根高度为400mm的弧形H型钢,并将三种材料做平,型钢的凹槽被平整的百叶和石材对比出来,同时凹槽又强调出了曲线的走向。而从整体上看,百叶、型钢和檐口石材均从属于这个弧形体量,并弱化了百叶与檐口石材直接交接的生硬感,它们共同强化了曲线引导自然景观的设计概念,(图12)。如果从建造逻辑看,型钢并不属于第一性的建造本体元素(技术上必须的建筑元素),但它却是建筑表达设计概念的有效元素,对于建造本体而言,型钢虽是第二性的,但却增强了设计概念,因此其不仅具有建造品质的意义,而且增强了建筑的文化性的表达。

4、 结语
本文探讨了创造文化建筑的几种途径,即场地属性、空间场所和建造品质。它们均是建筑中较为本体性的内容。事实上,创造文化建筑的途径的确并非仅限于此,符号性图像语言同样是有效途径之一。但是如果对其运用不当,建筑易流于形式主义和庸俗化,曾经在我国风靡一时的所谓“后现代主义”建筑就是最好例证,它遮蔽了我们对建筑一些本体性内涵的认识和理解。上世纪末,我国兴起的现代建筑补课,使我国建筑从形式主流转向了技术主流,开始关注建筑本体性问题,为我国的现代建筑发展之路起到了良好的推动和转型作用。然而,近几年来受到境外建筑师的冲击和影响,一些新形式主义建筑开始泛滥,其结果有可能将正在走向正轨的中国现代建筑之路推向新的“形式主义”窠臼。⑦也正因如此,本文虽是旧话重提,但在形象至上的我国当下,其现实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注释:
① 参见: [法]勒?柯布西埃,走向新建筑,陈志华译,陕西: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第47页。
② 参见: [法]雅克?卢肯,凝固的艺术—当代瑞士建筑,姜欣等译,江苏:大连理工大学出版社,2003,第132页。
③   参见:[美]肯尼斯?弗兰普顿,建构文化研究:论19世纪和20世纪建筑中的建造诗学,王骏阳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7,第8页。
④   参见:[美]阿摩斯?拉普卜特,文化特性与建筑设计,常青等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4,第89页。
⑤   参见:刘家琨,此时此地,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2,第41页。
⑥ 参见:刘家琨,此时此地,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2,第112页。
⑦ 参见:傅筱,当前我国建筑师的技术选择观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南京:东南大学建筑学院,2006。

项目概况
建造地点:浙江省长兴县
设计时间:2002.07~2003.03
建造时间:2003.05~2005.10
建筑层数:4层
建筑高度:19.5m
用地面积:8hm2
总建筑面积:1.85万m2
设计单位: 东南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建筑学院(南京?210096)
收稿日期:2008-6-10